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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仅希望拥有一些收集气味的瓶子就好

来源 : 未知  发布时间 : 2017-09-17 16:15

 
  气味如船
  
  拜访朋友,主人递过一杯茶,端起杯子,气息萦绕,不免怔忡:这是什么气息?如此熟悉,如此温暖,又给人无限的安全感?细思,是年少时母亲在菜园边上种的金银花的香味。从初中起,我就常常上火,伴随周期性口腔溃疡。母亲听人说金银花可以败火,曾在菜园边上种一些,留给我泡茶喝。
  
  的确,在所有的感官当中,嗅觉,最容易唤起人们的记忆。
  
  气味如船,可以瞬间带人回到某个去过地方。腥咸的气味会带我回到北戴河绵软宽阔的沙滩,香辣的味道会带我回到成都鳞次栉比的火锅店。梅干菜的味道让我想起绍兴的乌篷船,热干面的味道让我想起黄鹤楼的诗篇。板面的味道让我想起太和县城的小巷,高中时感冒了,才舍得犒赏自己一碗羊肉板面发发汗;酥油灯的香气让我想起九寨藏家的经幡,我也曾在经幡下许愿:让苦的成记忆,让圆的继续圆,让美的继续美,让甜的继续甜。
  
  有时候,回忆去过的地方,耳听之、目遇之的风景,还没有鼻嗅之的气味在记忆里鲜活。甚至,我常常想:旅游,是不是带着鼻子就够了?
  
  气味如船,可以带人回到某些年华、某些时光。气味,是记忆的索引。
  
  秋天,从北方吹过来的风,夹杂着秋天万里晴空的微凉、风和日丽的暖阳、黄叶未落前的干爽清脆......满满的都是陌生的味道:年少时,每一个新学段都是从早秋时节开始,去一个新学校,结识一批新同学。陌生的未来,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老师,陌生的同学……早秋的空气洋溢着陌生的气息。
  
  春来了,草木蓬勃的气息在空气里发酵,然后飘荡,却让我想起一页页的古代诗文。大学时,我一直保留了高中时早起的习惯。每天天不亮,我就蹑手蹑脚拿起前一晚放在脸盆中的洗漱用品去水房;然后,再蹑手蹑脚送回寝室;最后,背起书包,蹑手蹑脚走出寝室。晨光熹微中,我去安师大的后山。坐在山坡的条凳上,读诗经,背唐诗,念宋词,诵古文……周围草木郁郁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,把我包围,使我沉静。后来,再重读那些诗文,鼻息里总充盈着草木的气息。
  
  柠檬的气息总让我想起离别。大四那年带家教,有个跟我处得很好的女学生,送了我一大把柠檬味的笔芯。后来,毕业歌渐起,我用那些柠檬味的笔芯,在很多人的同学录里认真地写下一句句离别的祝福,在自己的随笔本里缓缓地记下一行行伤感的心情。
  
  阳光的气息让我想起童年,它藏在晒过的被子里,哪怕到了夜里,也觉得无比灿烂和温暖,蜷缩在那样的被子里,伴着美梦,一夜舒心。炒鸡蛋的醇厚香味让我想起生日,彼时,一年里只有过生日时,才能吃到那绝妙美味……
  
  气味如船,也可以瞬间就把一个人带到另个人跟前。
  
 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味道,读《红楼》,总觉得一个个鲜活的女子,都有自己的味道:可卿有着甜香,所以屋子里甜香氤氲;宝钗有着冷香,所以服用的药也是“冷香丸”;黛玉有着药香,所以有着清冽的略带苦涩的异香;湘云呢,大约有着果香,明媚的清甜的味道随着那句“爱哥哥”(二哥哥)扑面而来……
  
  所以,很多味道,跟某些人有着割不断的关联。记忆无常性,但情意却会伴随着时间,融入感官。
  
  细雨霏霏,我没有伞,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发呆。忽然,一柄印着小碎花的伞递过来,两个女孩儿笑着,一个露着洁白如贝的牙齿,一个有着弯如弦月的眼眸:老师,我俩用一把伞,这个给你。那一刹那,突然感觉很温暖。后来,那湿润润甜丝丝的雨味儿,常让我想起那两个青春挺拔的小姑娘。
  
  从健康的角度,我不主张抽烟,但我不排斥淡淡的烟草味道,甚至那种气息会让我安心。它会让我想起残存在心湖的有关父亲的为数不多的片段:门外,滴滴答答;门内,一片宁静。一道门,隔断外界的风风雨雨。父亲坐在马扎上,我坐在父亲膝上。他用被烟熏黄的手指,为我剥花生。剥出几粒之后,轻轻一吹,细碎的花生红衣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,如同凋落的红莲花瓣。然后,把饱满的花生放进我早已微张的小嘴里。多年后,仍记得那浓浓的花生香,淡淡的烟草味。
  
  外婆有一个带着时光的老式衣柜,那是她的陪嫁,换季的时候,她从里面给我拿出棉衣,带着木头的味道。后来,闻到那种味道,总想起外婆,就像她还在身边。
  
  在张爱玲、王安忆的小说里,沉浸在爱情中的恋人身上散发的所有温度气息都是催情剂,一寸一寸地摧毁人的心理防线。温暖的怀抱里,体温透过带着肥皂清香的衣料,能把人融化掉。有时候,人走茶凉之后,襟袖间会留下那个人的味道以及那味道诱发的逃不开的怅惘情结。音乐里也有这样的表达,辛晓琪用低沉而忧伤的声音浅吟低唱:“……想念你的笑,想念你的外套,想念你白色袜子和身上的味道……”原来,可以从一种味道开始,忆一个人。
  
  普鲁斯特在《追忆逝水年华》里说“即使物毁人亡,气息和味道却在。它们更柔软,却更有生气,更形而上,更恒久,更忠诚。让人想念,等候,盼望。”
  
  听说,苏州有个气味博物馆。我没有那么贪心,哪怕将来年华老去,只要这些味道还留存世间,我就可以像看电影一样,回放自己的一生。
  
  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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